■郑板桥诗云:“标新立异二月花,删繁就简三秋树。”意指思想观点要有新意,有别于他人的想法,就像春天里百花争艳,生机勃勃,而表达思想观点的文章须简洁明快,就像秋天里的树木,叶已落尽,很有骨感。研究老子与孔子的关系,不能不重温《老子》和《论语》,深深感到两部经典的文字简洁,似三秋树般的干净;思想观点各异,如二月花般的繁荣,这就是承载着不同的思想路径和智慧形态,承载着中华文明对于美好生活的不同思想实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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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研究老子与孔子的关系,可以互相批评,却不能互相指责;可以理性批判,却不能感情用事;可以坚持自己的观点,却不能陷入门户之见。惟其如此,才能认识和把握老子与孔子的真实关系。
□老子与孔子最大的差异不在于文本、风格和思考范围,而在于思想内容,这是区别老子与孔子、道家与儒家的关键所在。
□老子重视智慧而不重视知识,推崇理性直觉;孔子则重视知识,重视感性认识和经验积累。
老子与孔子是中国历史上的思想巨人,也是世界历史上的思想伟人。对于中华文明而言,两人犹如太阳和月亮,同时出现在历史的天空,交相辉映、光焰万丈、泽被华夏。老子是智慧大师,创立了道家学派,孔子是道德大师,创立了儒家学派,两人之间的关系,是一个说不尽的话题。历史上和学术界认为两者是互补关系的大有人在,可以找到许多文献;认为两者是对立关系的也为数不少,也可以找到大量文献。研究老子与孔子的关系,如果只在对立与互补的轨迹中运行,可能永远走不出这个怪圈。黑格尔在论述思维与存在的关系时,天才地表达了这样一个观念,即同一是有差异的同一,差异是有同一的差异。运用同一与差异的关系进行分析,似乎可以跳出对立与互补的怪圈。首先要承认差异是老子与孔子最基本的关系,否则,就不用道和儒两个概念来分别命名他们的思想体系了。同时,要看到老子与孔子思想的差异,既不是简单的对立关系,又不是简单的互补关系,而是差异中有同一、同一中有差异。
研究老子与孔子的关系,从本质上说是一个学术问题,应力求恢复历史的本来面目。梁启超先生曾经指出,历史上的孔子与后人的孔子是不同的。随着历史的脚步,孔子渐渐变成了汉朝的董仲舒,魏晋南北朝的马融、郑玄,唐朝的韩愈,宋朝的程颐、朱熹、陆九渊,明朝的王阳明,清朝的顾炎武、戴震。同理,老子也渐渐变成了河上公、严遵,变成了王弼、李荣,变成了唐玄宗、成玄英、杜光庭,变成了宋徽宗,变成了明太祖、释德清、李贽,变成了清世祖。后人不断演绎老子与孔子,一方面说明道家与儒家思想具有普遍性意义、历史性价值和经久不衰的生命力;另一方面则提醒人们,研究老子与孔子思想及其相互关系,不能把后人演绎的老子与孔子作为主要依据,否则,就容易陷入误区,还可能会谬以千里。因此,所谓恢复历史的本来面目,就是要立足《老子》和《论语》原著,研究老子与孔子的关系,就是要回到春秋战国时期,理解老子与孔子的关系。
研究老子与孔子关系,要避免感情用事,尤其是门户之见,而最大的门户之见是儒道两家之间的互相排斥和批评。早在汉初就已出现这种情况,以致司马迁指出:“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,儒学亦绌老子。‘道不同不相与谋’,岂谓是耶?”这大抵符合汉初的历史史实,“文景之治”时期崇尚老子,汉武帝之后则“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”。回首历史长河,儒家长期居庙堂之高,属于官方思想,占据主导地位,道家则久处江湖之远,属于民间哲学,处在边缘地带。庙堂与江湖边界分明,按说可以相安无事,井水不犯河水。然而,中国传统社会是官本位和权力本位的社会,任何一个思想流派一旦占据统治地位,必欲以封杀其他思想流派为快事。总体而言,儒家排斥道家时间居多,尤其是宋儒理学,有的否认孔子问礼于老子的史实,譬如叶适,在《习学记言》评说:“言孔子赞其为龙,则是为赞其学者,借孔子以重其师之辞也”,这些“皆途引港授,非有明据”。有的批评老子甚至到了人身攻击的程度,譬如朱熹,批评老子自私:“老子之术,须自家占得十分稳便,方肯做;才有一毫于己不便,便不肯做。”批评老子懒惰:“老子之术,谦冲俭啬,全不肯役精神。”批评老子不负责任:“老子之学,大抵以虚静无为,冲退自守为事。故其为说,常以懦弱谦下为表,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。其为治,虽曰‘我无为而民自化’,然不化者亦不之问也。其为道每每如此。”批评老子无情冷血:“看得天下事变熟了,都于反处做起。且如人刚强咆哮跳踯之不已,其势必有时而屈。故他只务为弱。人才弱时,却蓄得那精刚完全;及其发也,自然不可当。故张文潜说老子惟静故能知变,然其势必至于忍心无情,视天下之人皆如土偶尔。其心都冷冰冰地了,便是杀人也不恤,故其流多入于变诈刑名。”批评老子阴谋权术:“只要退步柔伏,不与你争”,“他这工夫极离。常见画本老子便是这般气象,笑嘻嘻地,便是个退步占便宜底人。虽未必肖他,然亦是他气象也。只是他放出无状来,便不可当。”引述朱熹批评老子的众多言论,并不是否定朱熹的为人和思想贡献,而是表明像朱熹这样的大儒和宋明理学创始人,有时也难免受门户之蛊惑和蒙蔽。因此,研究老子与孔子的关系,可以互相批评,却不能互相指责;可以理性批判,却不能感情用事;可以坚持自己的观点,却不能陷入门户之见。惟其如此,才能认识和把握老子与孔子的真实关系。
从思想渊源和演变分析,老子与孔子既有同一关系又有差异关系,但差异是主要的,从而形成了不同的思想体系,建构起各具特色的思想大厦。老子与孔子的差异是多方面的,在著作文本方面,《老子》一书应为老子自撰,是现存的私人著述中最早的著作,而孔子是“述而不作”,没有留下亲笔著作,《论语》是其弟子帮助编纂的。在思想风格方面,读《老子》有一种清冷的感觉,好像秋风扫落叶,会震撼于他的冷静无情,“致虚极,守静笃,万物并作,吾以观复。夫物芸芸,各复归其根。归根曰静,静曰复命。复命曰常,知常曰明。不知常,妄作凶。”意思是,极力使心灵做到虚静澄明,努力使心灵坚持清静无为。万物蓬勃生长,我就可以凭借虚静的本性看出万物循环往复的道理。万物纷纷纭纭,最终都要返回到它的本根。返回本根就叫做虚静,虚静就叫复归本性。复归本性就是万物变化运动的规律,懂得了万物变化的规律就是明智,不懂得万物变化规律而轻举妄动就会有凶险、出乱子。而读《论语》则有温暖的感觉,似乎沐浴在春风之中,会感动于他的“温良恭俭让”。即使批评人,也带着亲近温暖,“樊迟请学稼。子曰:‘吾不如老农。’请学为圃。曰:‘吾不如老圃。’樊迟出。子曰:‘小人哉,樊须也!’”意思是,弟子樊迟请教怎样学种庄稼。孔子说,我不如老农民。樊迟又请教怎样学种菜。孔子说,我不如老菜农。樊迟出去后,孔子不满地说,这个樊迟,真是一个小人啊!在思考范围方面,《老子》五千言涵盖了本体哲学、政治哲学和人生哲学,而《论语》一万五千言则主要讲述伦理哲学;老子建立了相当完备的形而上学体系,有着丰富的本体内容、系统的辩证法思维和“静观”、“玄览”的认识方法,而孔子思想中没有本体论和宇宙观的位置,辩证法思想亦付阙如,认识论则比较贫乏。当然,老子与孔子最大的差异不在于文本、风格和思考范围,而在于思想内容,这是区别老子与孔子、道家与儒家的关键所在。
首先是道与仁的差异。任何思想体系的差异,都是基本概念和逻辑前提的差异。基本概念的差异,是不同的思想体系的主要标志,而逻辑前提的差异,则推导演绎出不同的概念集群、价值判断和理论框架。老子与孔子的差异在于基本概念不同,老子是道,由此形成了思辨哲学;孔子是仁,由此形成了伦理哲学。《老子》一书74次论及道的概念,老子从道出发,穷近自然界、人类社会和个体生命的本原及其终极目的,进而构筑起道家思想体系。在老子那里,道是天地万物的本原,先于天地生成。“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。寂兮寥兮!独立而不改,周行而不殆,可以为天下母。吾不知其名,强字之曰‘道’,强为之名曰‘大’。”意思是,有物浑然一体,先于天地生成。无声而又无形,独立长存从不改变,循环运行永不停息,可以说是天地的本根。我不知它的名字,勉强给个名字叫道,勉强取名叫大。道的本原是最原始、最质朴、最细小的东西,却又是能够支配一切的东西,即“道常无名朴。虽小,天下莫能臣也”。在老子那里,道是天地万物的起源,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。”这是从宇宙观的角度阐述道的作用。在老子那里,道是天地万物运行的动力和规律,“反者道之动,弱者道之用。天下万物生于有,有生于无。”具体表现为矛盾对立面统一规律,“天下皆知美之为美,斯恶已;皆知善之为善,斯不善已。故有无相生,难易相成,长短相形,高下相倾,音声相和,前后相随。”同时表现为循环运行规律,“大曰逝、逝曰远、远曰反”。意思是,大到天边又无所不至,无所不至而又运行遥远,运行遥远而又回归本原。作为形上本体之道,最大的特点是无形无象,似有非有,看不见、听不到、摸不着,“视而不见,名曰夷;听之不闻,名曰希;搏之不得,名曰微。此三者不可致诘,故混而为一。其上不徼,其下不昧,绳绳兮不可名,复归于无物。是谓无状之状,无物之象,是谓惚恍。迎之不见其首,随之不见其后。”河上公注云:“无色曰夷,无声曰希,无形曰微”;释德清注致诘为“犹言思议”。《论语》一书109次论及仁的概念,孔子从仁出发,深究人世间和社会中各种关系尤其是人与人关系的准则,进而构筑起儒家思想体系。孔子既把仁看做是人生的最高境界,以此作为人的道德规范和行为标准,来处理社会各种关系,又把仁看做是儒家思想的最高范畴,统率其它范畴、概念和判断、推理。在孔子那里,爱人是仁的首要含义,“樊迟问仁。子曰:‘爱人’。”爱人是从血缘亲情出发的,“其为人也孝悌,而好犯上者,鲜矣;不好犯上,而好作乱者,未之有也。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孝悌也者,其为仁之本与?”钱穆先生注云:“善事父母曰孝;善事兄长曰悌。”是啊!一个连自己父母兄弟都不爱的人,怎么可能爱其他人呢;一个孝顺父母、敬爱兄长的人,怎么可能犯上作乱呢?!孔子之仁真是充满着亲情温暖和人性光辉。在孔子那里,克己是仁的主要内容,“颜渊问仁。子曰:‘克己复礼为仁’。”孔子从正反两个方面阐述克己的内容,正的方面是帮助人、关爱人,“夫仁者,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。能近取譬,可谓仁之方也已。”意思是,仁者,只要自己想站得住,便也帮助人能站得住。自己想过得好,便也帮助人能过得好,凡事能推己及人,这就是仁的方法了。反的方面是不强加意志于人,“子贡问曰:‘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?’子曰:‘其恕乎!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’。”意思是,子贡请教有没有一个可以终身奉行的道理呢。孔子回答,那大概就是恕吧,自己所不想要的,不要强加给别人。在孔子那里,复礼是仁的根本目的,“一日克己复礼,天下归仁焉!”意思是,只要哪一天做到了克己复礼,天下的一切都归于仁的境界。孔子所推崇的礼是西周的政治规则和社会秩序,“周监于二代,郁郁乎文哉,吾从周。”意思是,周朝的礼仪制度借鉴于夏、商二代的文化,多么富有文采啊!我是赞同周朝的。
其次是无为与有为的差异。老子与孔子生活在礼崩乐坏的春秋末期,两人都关心时政,都在为匡正时弊寻找办法,而开出的药方却大相径庭,甚至到了尖锐对立的地步。孔子推尚“仁政”,倡导仁义礼智信。在社会治理上,孔子要求用礼乐教化百姓,使人人各安其位,各司其职,不越位,不僭礼;以礼义规定长幼、嫡庶、君臣关系,规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使每个人都恪守各自的社会地位,履行社会职责。“道之以政,齐之以刑,民免而无耻。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。”意思是,用政纪来教导民众,用刑罚来规范民众,民众往往会为了侥幸逃脱而不顾忌耻辱;用道德来教导民众,用礼义来规范民众,民众就会有明确的是非之心而真心归附。老子则明显反对仁政主张,“大道废,有仁义;智慧出,有大伪;六亲不和,有孝慈;国家昏乱,有忠臣”;老子还说:“故失道而后德,失德而后仁,失仁而后义,失义而后礼。夫礼者,忠信之薄而乱之首。”当然,老子与孔子对待政治的态度,还是集中反映在无为与有为的差异。老子依据于“道法自然”原则,提出无为而治主张,表现出超凡脱俗的人生智慧,“故圣人云:‘我无为,而民自化;我好静,而民自正;我无事,而民自富;我无欲,而民自朴’。”孔子依据于“仁者爱人”的原则,提倡积极有为的人生态度,表现出高度的社会责任感,“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。仁以为己任,不亦重乎?死而后已,不亦远乎?”具体表现在治国图景不同。老子与孔子都有明显复古倾向,老子尊素朴,希望回到远古社会,提出了“小国寡民”的图景,“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;使民重死而不远徙;虽有舟舆,无所乘之;虽有甲兵,无所陈之;使民复结绳而用之。甘其食,美其服,安其居,乐其俗。邻国相望,鸡犬之声相闻,民至老死,不相往来。”孔子贵文饰,心目中的治国楷模是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、周公,希望回到尧舜时代和西周时期,“大哉!尧之为君也!巍巍乎!唯天为大,唯尧则之。荡荡乎!民无能名焉。巍巍乎!其有成功也。焕乎!其有文章!”意思是,尧这样的君主伟大啊!只有天那么高大,只有尧能效法天。广大啊!百姓无法用语言称赞他。他的功绩真是崇高啊!他的礼乐法度真是光辉灿烂啊!统治路径不同,老子尊自然,强调政治统治和社会治理要依据人和物自身的性质,让其独立自主、率性而为,自己成就自己,而不要外在人为因素的无端干扰和任意审判,“是以圣人欲不欲,不贵难得之货;学不学,复众人之所过,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。”意思是,所以圣人以不欲为欲,不看重难得的奇物;以不学为学,抛弃众人的过失而复归于根本,辅助万物自然成长而不敢作为。孔子贵仁政,强调人为的作用,积极推行德治,“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拱之。”同时要求建立礼制,形成等级分明的和谐秩序,“礼之用,和为贵”;形成统治者内部的和谐秩序,“君使臣以礼,臣事君以忠”;形成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的和谐秩序,“上好礼,则民莫敢不敬”。个人志向不同。先秦诸子著书立说,目的都是服务政治,为统治者献计献策,即使老子也不例外。差别在于有的人仅仅是为了提供思想主张,有的人则还想为官从政、躬身践行。老子尊自由,安于周守藏室之史职位,看到周王室衰败时,则辞官西出函谷关隐居,因而反复强调“功遂身退,天之道也”。孔子贵入仕,甚至对自己的治国才能颇为自信,“苟有用我者,期月而已可也,三年有成。”意思是,如果有人任用我治理国家,不久便可以做出成绩,三年就会成功。
再次是圣人与君子的差异。老子与孔子都有自己的人格理想,这也是他们的道德主张。老子的人格理想是圣人,孔子的人格理想是君子,两人人格理想的交集是应该由人格完善、精神高尚的人来治理国家。老子多次提到圣人之治的观念,“是以圣人之治,虚其心,实其腹,弱其志,强其骨。常使民无知、无欲。使夫智者不敢为也,为无为,则无不治。”意思是,所以有道的人治理国家,要使人的心灵开阔,生活安饱,意志柔韧,体魄强健。常使民众没有奸诈的心智,没有争盗的欲念,使一些自作聪明的人不敢妄为。依照无为的原则去处理政务,则能治理好国家。孔子则强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“子路问君子。子曰:‘修己以敬。’曰:‘如斯而已乎?’曰:‘修己以安人。’曰:‘如斯而已乎?’曰:‘修己以安百姓。修己以安百姓,尧舜其犹病诸!’”意思是,弟子子路问怎样才算是君子。孔子回答,修养自己,严肃地对待工作。子路又问,这样就行吗。孔子回答,修养自己,能使他人得到安宁和快乐。子路再问,这样就行吗?孔子回答,修养自己,使老百姓得到安宁和快乐。在这一点上即使尧舜也难以做到。尽管如此,老子之圣人和孔子之君子有着很多差异,最大的差异在于圣人守道,“天之道,利而不害;圣人之道,为而不争”;君子守仁,“君子去仁,恶乎成名?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,造次必于是,颠沛必于是。”意思是,君子如果抛弃了仁,又怎么能成就声名呢。君子不会有哪怕一顿饭的时间离开仁,即使在仓促匆忙之间也必定与仁同在,即使在颠沛流离之时也必定与仁同在。具体而言,在立身处世方面,圣人愿意处下,君子勇于争先。老子认为,圣人治理天下,如江海之纳百川,自甘于处下居后,故能蓄养万民,而不给民众造成损害。“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,以其善下之,故能为百谷王。是以圣人欲上民,必以言下之;欲先民,必以身后之。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,处前而民不害。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。以其不争,故天下莫能与之争。”孔子则认为,君子为了崇高的理想,必须意志坚定、百折不挠,“三军可夺帅也,匹夫不可夺志也”;愿意付出重大牺牲,甚至献出生命,“志士仁人,无求生以害仁,有杀身以成仁”。在学习方面,圣人凭直觉,君子靠好学。老子重视智慧而不重视知识,推崇理性直觉,“不出于户,以知天下;不窥于牖,以知天道。其出弥远,其知弥鲜。是以圣人不行而知,不见而名,弗为而成。”意思是,不出门就知道天下事,不看窗外就知道宇宙万物之道。出门走得越远,所知道的就越少。所以圣人不用去做就能知道,不用去看就能明了,无所作为就能有所成就。孔子则重视知识,重视感性认识和经验积累,《论语》开篇就说: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”孔子不承认自己是君子、圣人或仁者,却承认自己好学,“十室之邑,必有忠信如丘者焉,不如丘之好学也。”意思是,即使在只有十户人家的小地方,也必定有像我一样忠实而讲信用的人,只是比不上我爱好学习罢了。在内在品质方面,圣人本真,君子优质。老子注重原始纯朴的人生品质,希望人们无论在什么年龄段都要返璞归真,保持婴儿般心态,这就是“含德之厚,比于赤子”,“见素抱朴,少私寡欲”,“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。”王弼注云:“被褐者,同其尘;怀玉者,宝其真也。圣人之所以难知,以其同尘而不殊,怀玉而不渝,故难知而为贵也。”孔子则强调人生品质的后天养成,最重要的品质是仁、知、勇,“君子道者三,我无能焉:仁者不忧,知者不惑,勇者不惧。”
郑板桥诗云:“标新立异二月花,删繁就简三秋树。”意指思想观点要有新意,有别于他人的想法,就像春天里百花争艳,生机勃勃,而表达思想观点的文章须简洁明快,就像秋天里的树木,叶已落尽,很有骨感。研究老子与孔子的关系,不能不重温《老子》和《论语》,深深感到两部经典的文字简洁,似三秋树般的干净;思想观点各异,如二月花般的繁荣,这就是承载着不同的思想路径和智慧形态,承载着中华文明对于美好生活的不同思想实验。思想差异是创新的动力,更是进步的源泉。由于认识是一个主体与主体、主体与客体互动的过程,产生思想差异是必然的,不产生差异则有悖规律。就主体而言,每个人的生活背景、成长经历、职业性质不同,不可能对客体达到完全一致的认识;就客体而言,人们只能接近真理和认识客体的真实面目,不可能穷尽对客体的认识。况且,客体处于永恒的运动变化过程,今天获得的正确认识未必适应明天的客体情况。因此,对于文明进步和思想发展而言,百家争鸣比定于一尊为好,百花齐放比一枝独秀为好。如果没有思想的差异,就不可能有思想的竞争;没有思想的竞争,就不可能有思想的创新。人类文明的进步,归根到底是思想的进步,是思想创新的结果,没有思想的创新,就不可能有人类文明的进步。让我们在包容思想差异的过程中,推动思想创新,赢得进步伟业。(转载于2015年12月14日《人民政协报》 作者:夏海)
